第一章 卡司
1
週一的台北市仁愛路上經過兩天的沉靜後又變的車聲隆隆,林中先把摩托車小心地擠進紅色人行道上僅存的車格空隙。清晨出門時,女兒忘了音樂課要帶的直笛,中途折返家中一次,讓他今天上班顯得異常急促,到了公司大樓樓下停車場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四十分了,一般員工上班刷卡時間是八點三十分,因為林中先在今年年初已從代科長職務真除為科長,照公司規定,他是不用刷卡的,但他仍習慣在八點之前領先其它同事進辦公室的習慣則一直沒變。顯然,今天他是晚到了。

從摩托車後面的小置物箱中,他匆忙地取出那個已經背了五年的肩背式小牛皮公事包,連習慣彎腰鎖定機車大鎖的動作都來不及,他便大步連走帶跑地奔向公司大廳的玻璃製旋轉大門。

『林科長早!』總公司警衛小馬習慣性地彎腰向林中先打招呼,他的聲音一向極為高亢,在富麗堂皇且挑高並以鮮亮拋光大理石堆砌的大樓門聽裡,他的聲音及迴聲讓人有一種靜謐的嚴肅感。
『早!』林中先快速隨旋轉門方向閃進大樓門廳,迎面的是一股與上班途中截然不同的沁然冷氣涼風撲面而來,在襖熱的六月清晨,頓時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林中先並沒有與小馬有多一字問候語,他快步朝東側員工電梯奔走,皮鞋與大理石撞擊的聲音發出“叩叩叩”的聲響,像極了一種急赴戰場奔跑中的馬啼聲。此時一般員工幾乎都已搭上電梯到辦公室上班去了,在稀疏的大廳裡,除了少許會客的公司客戶外,急促的聲響顯得特別突兀。

『是經企科林科長,』門廳側邊櫃抬接待小姐張小倩不自主抬頭望向奔走的林中先,並側頭向正低頭看訪客記錄表的另一位同事李美捐說話,『他最近每天都忙著跟總經理開會,很紅吶!』
『真的耶!』李美娟偷偷從抽屜裡拿出早上還沒啃完的肉鬆三明治狼吞一口後,生怕有人看到般地再度迅速將抽屜關上,『才以副科長代行經企科科長不到一年就真除,真的是紅耶!』說完,拿起裝著冰咖啡的水杯再迅速喝一口,並吞嚥下嘴裡的三明治。

林中先抬頭望向大樓東側四部電梯的樓層指示燈號,剛好都停在十五樓以上樓層,他迅速壓下往上按扭,並無奈地再度原地旋轉環視一圈四部電梯最新樓層燈號,同時抬起左手腕,看一下手表中顯示的最新時間,再對照一下大理石牆上的時鐘,兩者相差約五分鐘。林中先習慣把自己的手表調快五分鐘,他認為這樣可以保證參加公司會議比別人早一點進入會議室就定位,他總是習慣把工作提早完成,連開會時間也不例外。
『科長早!』呂欣儀習慣性地向林中先問候,『科長早!』其他人此時也抬起頭來向林中先大聲問候,男人的聲音同時發出,聲調低沉又隱藏雄厚的氣息,顯得有點像軍隊早點名般。旁邊的業務企劃科因以女職員居多,這時便紛紛低頭竊笑並不停地私語。
『林總今天怎麼遲到了?』業務企劃科的女職員有人低聲私語,她們習慣稱林中先為『林總』,因有一年望年會抽獎,王水東副總摸獎便叫林中先為『林總------先!』只因停頓了一下,林中先便從此得了一個他自認為在公司是禁忌的綽號。那一年的任上總經理名字叫林宗南,公司上下都稱呼為『林總!』。

十年前,剛來公司報到時,林中先也跟其他同事一樣地向現在已高升的王副總問候,因剛退伍不久,那時並不覺得有何奇怪。那時王水東副總便是經營企劃科的第一任科長。他是企劃部裡第一位商管碩士,林中先的報到還一度引起二十五樓職員的一陣側目,整個樓層含企劃部、放款部及數理部,人數約莫在二百人左右。年輕女職員間則喜歡以林中先為題材並私下竊竊私語、品頭論足一翻。當年,林中先剛服完義務軍官役,自憲兵大隊區隊長退伍不到一個月,一七八公分高加上憲兵隊訓練出來的英挺外表儀態,常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大家都看好他在公司的未來發展,認為他的前途將無可限量。

『大家早!』回應簡單利落,並迅速從肩背式公事包中抽出早上十點的開會資料。林中先一眼瞥見躺在辦公桌右邊側桌上,呂欣儀幫他買的三明治早餐,旁邊圓型陶瓷杯中也已盛滿沖泡好的即溶咖啡。
呂欣儀雖只有高職畢業,但她進公司已十二年,比林中先才小四歲,四年前才從財務部股務科調到企劃部,那年剛好王水東經理從企劃部升任代協理職務,把經營企劃科的林思黛調到協理辦公室充任秘書,呂欣儀便補了林思黛的遺缺。但,其實,進公司那一年林中先與呂欣儀便彼此認識了。

經營企劃科總共有十位成員,除科長一人外,張陸南是今年初從數理部股長升任過來的代副科長,他有精算師執照,在數理部因表現優異而從股長升任經企科副科長,其餘除呂欣儀外,還有一位剛從國外修完碩士學位畢業回來的女生叫張思婷,聽說他是二十八樓某副總的千金,另外七位全部都是男職員。經營企劃科是標準的陽盛陰衰生態。

『科長!剛剛王副總辦公室林秘書來電說,』看林中先低頭大口咬了一口三明治,呂欣儀望著他,刻意停頓一下,『早上會議改在十點開,於二十八樓王副總辦公室!』呂欣儀又望了一眼接著說:『參加的有財務部利經理、我們企劃部黃經理、科長、還有總經理室李特助,共有五位!李特助是新增加的!會議由王副總主持,李特助是列席人員。』呂欣儀做事一向細心,他把最新的情況向林中先有條不紊地報告著。
『還有!今天開完會後的結論明天同一時間、同樣的與會主管,在三十樓總經理室會議室由您向總經理報告企劃案,黃經理負責補充說明。』呂欣儀又快速地把明天的會議時程向林中先報告,她的幹練讓人看不出她只是一位高職畢業生。
這時,林中先也迅速地把三明治吞嚥完畢,才轉過身抬起頭來往前看向呂欣儀一眼。『知道了,謝謝妳!』林中先對呂欣儀說話一向十分客氣,完全不同於對其他男部屬說話般威嚴,其他同事也認為應是她年資較深之故,因此,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四年前,王水東副總把呂欣儀調到經企科的人事安排,事實上並未事先告知林中先,直到人事部發佈人事令佈達到相關單位,林中先才嚇然發現她的名字,為此,財務部利經理還向他報怨,財務部的人被企劃部的人搶走了。直到掌管公司人事調動的人一科科長向利經理說明後,才讓利經理的氣頭下降。

『張副科!你過來一下!』林中先旋轉靠背式旋轉座椅,抽一張面紙擦拭嘴角殘留麵包殘屑,轉頭向張陸南說話。
『是!』張陸南二話不說,起身靠近科長辦公桌。

因辦公室是開放式辦公空間,事實上經營企劃科十位同事除主管外,其餘九位同事的辦公桌都是靠在一起、彼此相連的,這樣的擺設方式,一來可節省辦公空間,並方便科級主管抬頭可隨時知道部屬的一舉一動,辦公室的陳設讓人便一眼看出,這是一家管理文化十分東洋化的公司。

『你坐!』等林中先示意後,張陸南才敢把擺放在科長辦公桌側邊的面談椅移到林中先桌前,並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手上則拿著一本已經打開的筆記本,原子筆套早就已打開準備記錄談話重點。
『你趕快把會議通知改一下,多一位總經理室李特助,少了總經理,印出來,等我看過後,再印五份,馬上以密字最速件通知與會主管。』林中先兩眼直視著張陸南,下達指令快速且毫不猶豫。
『對了!李特助的通知請你當面呈送到總經理辦公室給他,中間不要代轉,記得?』林中先又補充說道。張陸南筆記一筆未寫便趕回座位開始更改電腦檔案裡的會議通知,不一會兒,印表機便『達達達』地響起來。

這時,經企科其他同事雖聽到科長與張陸南的對話,但因主管沒有示意找其他人參與,每個人都當沒聽到似地繼續兀自忙著自己手邊的事,只有呂欣儀抬頭看著林中先與張陸南的對話。

『欣儀!』林中先習慣只叫呂欣儀名字,『請妳把會議資料再做最後一次檢查,看是否有跳頁?若有,現在改還來得及補上!』呂欣儀邊看著林中先,邊走過來把科長辦公櫃裡的一大疊會議資料取出,靜靜退回座位,並逐冊逐頁檢查起來。

這些開會資料是由王副總交辦,並要求經營企劃科擬稿提出的企劃案,在這之前已經與企劃部黃經理、財務部利經裡及王副總開過不下十次的準備會議,並曾應趙總經理要求,由林中先於總經理室,單獨向他做過企劃綱要簡報。顯然,可以從此窺見,公司層峰對此企劃案之重視程度。而,林中先便是這企劃案的起草者,公司內部因此便不斷有人傳出林中先真是越來越紅了!

『科長!開會資料檢查過了,沒有跳頁!』呂欣儀以和緩的語調右傾臉頰轉向林中先報告。
『謝謝妳!』林中先從一堆資料中抬起頭來看了呂欣儀一眼,發現她頷首向他淡淡地報告。
『要不要我先把這些資料送到每位主管手上,並再一次提醒他們等一下開會的時間及地點?』呂欣儀不等林中先回應接著說:『我怕今天開會有人會忘記帶開會資料,因此,我便自己加印兩份備份在這裡面,您等一下可以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呂欣儀指著林中先桌上其中一疊資料,那是她幫他整理的開會相關資料,她總是如此體貼入微。
『因為今天會議資料屬公司密字等級資料,林秘書轉達王副總的指示,』呂
欣儀像一位經驗老到的女秘書迅速地轉達上層指示的重點,『開完會後,除總經理室李特助外,其餘與會者開會資料一律由經企科回收,這些資料並已按人員編號分發,回收後則對照機密公文人員簽收簿銷毀,』呂欣儀設想的比林中先還周延。
『喔,對了,早上王副總親自來過電話,他請您在開會之前先上去找他一趟。』
呂欣儀一口氣把話說完,並等林中先的反應。
『好!妳先幫我把會議資料用大信封袋彌封後分別直接呈送相關主管,』林
中先隨即對呂欣儀的意見表示贊同,並補充:『記得要直接送到,不要經過秘書
或其他人轉交。』
按公司規定,在會議正式召開之前,如果是部級以下單位為召集單位,便
應把會議資料提前半小時呈交與會主管,這樣可以讓與會人員提前了解會議主題,以便在會議中提出各自意見。
但,這個案子,王水東副總特別交代不能讓不相干人員知悉,因此,林中先在處理企劃案及公文流程上,習慣要求呂欣儀以密字信封彌封後送達當事人,並要求對方在簽收簿上簽收。這似乎也成為王水東副總與林中先之間的默契。

2
在公司第二十六樓,靠近公司金庫的旁邊,有一間很特別的辦公室,它不
同於其他部級主管辦公室,一般是用透明僅約六尺高的玻璃屏風隔出來,但它
是以隔音核桃三夾板隔出,裡頭除了特大彎月型現代化造型的主管辦公桌外,
椅背後面的公文櫃則以密閉書櫃方式陳列,讓人無法窺見裡頭到底放了什麼類
別的公文。在辦公桌右側靠牆邊的桌上,有一部桌上型電腦及一部閃動著即
時金融市場行情的電腦螢幕。辦公室牆邊深色小方桌上則巧妙地擺放著一部小
型印表機。深籃色地毯更讓人覺得此處充滿神秘感且深不可測。
主管位子正對面則是L型的綠色絨質沙發座椅,可以讓五位來訪客人同時
入座;夾在中間的小方型茶几上,則擺著一尊凸肚裂嘴笑臉迎人的彌勒佛;沙
發椅前面的透明深色玻璃茶几上擺著一個仿釉彩的玻璃煙灰缸。
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便是財務部利修平經理,全公司超過一百位的經理級主
管沒有第二間辦公室跟他一樣,說陳設,它比不上協理級以上主管,講面積卻
與二十八樓那八位副總不相上下。
利經裡並不是這家公司的元老級員工,但卻也在這理待了超過了二十五年
了,當時,他是隨董事長來接收這家公司的。
『想當初呀!沒人敢接呀!要不是老董事長看在朋友份上出面接手,這些
客戶及債主去那裡要錢吶?』言談中,利經理總是對老董事長的有情有義充滿
欽佩。
『想當初,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一個三十歲還不到的年輕小伙子,
一個人管所有會計及財務部門,每天光支票就蓋到手酸!』在公司記錄中,利
經理二十八歲便當上總公司財務部兼會計部經理,後來因業務量過大,公司才
讓他免兼會計部經理,但從此二十年,他也成為在任歷史最久的部長級經理,
這個記錄到目前也無人能破。
說起利經理這個人,總公司部長級以上主管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沒有顯赫的家勢,也沒有驚人學歷,但能爬上財務主管位置,而且一做便是
二十年,一定有其獨特之處,大家都知道,他的職稱雖沒有協理級以上的主管
威風,但在公司裡,能每天與老董事長直接通上電話者,他便是其中之一。
『我家在彰化溪洲,西螺大橋對面便是雲林縣西螺鎮,我家便是在橋下種花
生與西瓜的!夏天颱風一來,就把大家都吹得脫褲子喝西北風去了。』利經理
從不怕提及自己來自佃農的身份背景,『會上初級商校,是我小學時做夢都想不
到的事!』在民國四十年代,對一個佃農之子要上初級商校確實不易。
『我後來半工半讀完成商專夜校課業。』談起求學過程,利經理時而嘆息、
時而顯出滿臉驕傲。看他一臉癡肥,但總是堆滿笑容,也很少對底下員工發大
脾氣,活像辦公室裡小方型茶几上的彌勒佛,女基層職員沒事常愛圍著他瞎鬧
一團。
『我剛退伍時便跟在老董事長身邊,』利經理講話的神韻像極一位歷史學
者,手上的煙斗及騰空而起的白色煙霧,更添幾許優雅與神秘。『不管刮風下雨,
白天或黑夜,只要有好土地,老董一喊!我便成為司機兼帳房!』利經理一講
起陪老董事長到全省各地找地投資的過往歷史總是滔滔不絕。在那個年代,有
商專學歷又有珠心算上段實力者,恐怕也不會太多,利經理便是其一。

星期一的早晨。
人事部二科主管,蔡中賢科長往利經理的辦公室走來,經理室外頭股務
科的戴美麗,看見蔡中賢迎面而來,連忙起身鞠躬招呼:『蔡科長早!』其他人
也連忙喊:『蔡科長早!』
『大家早!大家早!』蔡中賢笑臉盈盈地微微彎腰連聲跟大家回應。“叩叩
叩”,輕輕連敲三下利經理辦公室大門,等待回應。
『誰阿?』利經理放下小鏡子,並關掉電動刮鬍刀“嗚嗚嗚”的電動聲響,
轉頭望向門口。
『報告經理,是我,蔡中賢!』蔡中賢一聽到辦公室裡面有回應,立即大
聲報告,並報出自己的姓名。但他還不敢直接推門進入。
『你進來!』利經理將小鏡子及刮鬍刀收進辦公桌右側第二個抽屜,並同
時回應一聲。
『經理早!』蔡中賢一推開門便堆起笑臉向利經理彎腰打招呼,隨即轉身
欲將門順勢帶上。
『等一下!』利經理示意蔡中賢不要關門,『美麗阿!泡兩杯烏龍茶進
來。』利經理習慣留在座位對門口的戴美麗講話。
『馬上來。』戴美麗的聲音一向十分嗲氣,她刻意提高尾音回應,讓人聽
了一陣酥麻,邊忙著起身泡茶去。
蔡中賢剛坐定,不一會兒功夫,戴美麗便端進兩杯熱騰騰的烏龍茶進來,
因穿著公司制式窄裙制服,圓弧型寶滿的臀部與包裹在白色襯衫下的曲線顯得益形明顯突出。她小心奕奕蹲下,把茶杯擺放在長型玻璃茶几上,便迅速掩門退出辦公室,模樣看起來像極了日本料理店的女服務生。
這時利經理才起身移往蔡中賢側邊單人座沙發椅坐下,並伸手從小茶几上的小木盒中取出一條深咖啡色的雪茄,蔡中賢迅速拾起擺放在一旁的金黃色打火機,幫他把火點上,這個K金打火機是去年蔡中賢出國時,從日本帶回來的,金黃色閃閃發亮,加上輕巧的外形,讓利經理簡直愛不釋手。這個打火機當初花掉了蔡中賢將近一個月的薪水。

『中賢阿!聽說最近趙總好幾次找謝經理去問財務系統各單位職掌的問題?』利經理首先打開話匣子,『各單位工作職掌及教育訓練不就是你的業務嗎?』利經理對總公司各單位負責的業務項目幾乎比總經理還熟悉,『找你去問不就好了?何必找老謝呢?他又沒你清楚!』,『難不成要對財務部來一次業務總檢討不成?』利經理抽著手上的雪茄並吐出濃濃煙霧噴向空中。
『應該不至於才對,』蔡中賢接著說:『放款部也算是財務系統,可見並不是只針對財務部才對,』蔡中賢看一下利經理的眼神,『我聽說是與新業務有關,而且還是由企劃部發動主導的。』他補充說明。
『 該不會與早上十點的會議有關連?』利經理自言自語起來。
『 什麼會議?』蔡中賢其實並不知道早上十點將要在二十八樓王副總辦公室召開會議的事。
『還不是一些老掉牙的事,』利經理言語中充滿不屑語氣,『老王自從統管財務系統及企劃部後,就不斷要求經企科提案檢討如何提高公司財務及投資收益的事!』他又抽了一口手上雪茄,『老董事長為了這件事也叫我去問過,』
邊講邊將雪茄往煙灰缸捻熄,『說的比做的好聽!』好不容易停頓下來,彎身端起盛滿烏龍茶的員外型茶杯,啜飲一口。
『財務調度一向不是由經理您一手負責?投資決策更是老董事長直接決定交由您執行,有何好檢討的?』蔡中賢應和著利經理的話。
『但是------,』利經理停頓住,望了蔡中賢一眼,『公司總資產每年以將近百分之五十的速度成長,』利經理側過頭向蔡中賢小聲的接著說,『你知道現在公司總資產及可用資金有多少了嗎?』這些數字是公司裡少數人才知道的,利經理欲言又止的停了下來。
『換成千元大鈔,整個二十六樓都裝不下!』利經理又扯開嗓子大聲說話。
『哦!』蔡中賢不自主的驚愕一聲。
『你也知道,最近幾年,政府對保險業投資不動產並不鼓勵,民間也交相指責保險公司利用資金炒作房地產,』利經理又喝了一口烏龍茶,『我們公司雖不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保險公司,但最近十年,壽險新契約的成長卻始終明列前茅,總資產及可用資金累積速度也相當驚人。』
『對呀!這幾年業務系統氣勢越來越旺,業務部每年報升人數始終排在最前面。』人員升遷其實是人事一科的業務,但蔡中賢對那一些人升遷或異動的消息總是不會放過。
『沒錯!去年年中,趙總經理調動數理部邱經理升任業務系統代協理,聽說就是李常董的意思,老董事長也沒任何意見!』利經理畢竟是公司重臣,知道的訊息顯然比蔡中賢層級高很多。

邱經理,邱節謙,是公司另一位明日之星,他是國內少數同時擁有美國精算師及日本精算師執照的數理高手,目前還是某大學夜間部的兼任副教授,進公司不到十年便升任數理部數理一科科長,掌管公司商品各項費用率的把關與追蹤,接著,又以不到五年時間,直接爬上數理部經理職位,前後只用了十二年時間,創下公司最近十年最快升遷記錄。公司內部一些心生妒嫉者,便說他是『太子黨』,把他歸為於李常董人馬。

李常董,李逸龍,他是老董事長的第二個兒子,五年前剛從美國長春藤名校畢業的化學博士,本來已是美國東岸著名大學的教授,他的指導教授還是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被父親徵召回國經營家族企業,恐怕是他這一生不得不接受的宿命。四十歲不到的年紀,髮鬢早已飛染斑白,但高挑俊秀的外表仍難擋其在女性員工內心無盡的魅力與遐想。

『他是常董的人馬,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蔡中賢語氣帶著酸味,他與邱節謙同一天來公司報到,望著邱節謙一路扶搖直上,心中始終有一份不平。

蔡中賢,嘉義布袋人,家中靠近海邊,幾代來都以補撈及養殖文蛤為業,是家中唯一受過大學教育的人,過去一向認為自己能讀到大學畢業,對他而言,已是上蒼給他福運了,因此,對父親父兼母職的付出,他自小點滴在心頭。在嘉義念中學時,成績優秀的同學紛紛選考丙組醫科之際,唯獨他與眾不同,選考以法商為主的丁組科系,並順利以第一志願進入臺灣最高學府商學系就讀。
在他心中,賺錢是他無可旁貸的責任,對金錢的無盡追逐也變成他此生的宿命!

『不要亂跟下面的人瞎起鬨!』利經理不客氣地遏止蔡中賢,『在這家公司每個人都是老闆的人馬,每個人都是“李派的”,那來誰的人馬!?』從言談中,利經理自然流露對董事長的忠心。
『我們都是金字塔頂峰下的一片磚塊而已,』利經理指著牆上代表公司企業形象的金字塔LOGO,『不要學政治人物及公家單位去分什麼派系的。』他略顯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

利經理再五年馬上屆齡退休了,除非他在退休前,升上協理職位,否則,恐怕連個公司顧問職都會落空,但他似乎早就失去職場上你爭我奪的鬥志,就像金字塔中間一塊注定被上下牢牢固定的磚塊,不知是已沒能力往上攀爬換位?還是早就失去意願?
但,一般人可不這樣看他,他被歸為老董事長人馬,跟二十八樓中的另外四位將退休的老副總一樣,很快就要走入公司的歷史,新勢力隨時可能取而代之。然而,這些人,在老董事長仍每天正常上下班情況下,卻又是公司抬面上,最大的派系力量。蔡中賢因是利經理面試後,以財務基層幹部身份進公司,並在財務部股務科升任副科長後,轉升任人事部二科主管,因此,全公司都知道他是利經理的愛將,蔡中賢人前人後也從不忘表達對利經理的推崇與拉拔他的感恩。

『對嘛!我們都是“李派”的,那有什麼“老董”、“常董”的差別。』蔡
中賢一向懂得順勢推舟,『在金字塔頂端的不都只有一人而已,還說什麼派系不
派系的!誰的人馬?都是“姓李的人馬”!』自問自答,義正辭嚴的結束兩人
之間的對話。


3
張陸南急急忙忙印完五份開會通知後,並從公文櫃裡找出標示密字的紅色牛皮紙公文檔案夾,從鐵櫃抽屜裡抽出『最速件』的橫式紙條,並將紙條逐一往公文夾封面橫銜透明膠紙內側插入,並迅速把四份開會通知單平穩地放進公文檔案夾中。

『報告科長,我先去送開會通知了。』說畢,迅速往位於同一樓層的企劃部經理室方向跑去。

經理室辦公室的門並沒有關,企劃部主管黃經理正埋頭看著桌上公文,右手握著一支圓滾滾筆管的白金鋼筆,他的右側桌上仍堆放著厚厚一疊待批閱或其他單位會簽的公文。
這間辦公室坐西朝東,辦公室大門正面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清晨微溫的陽光穿過透明大玻璃牆,灑進整間辦公室,讓空間顯得特別明亮。這是一間標準的部門經理辦公室,三人座的綠色長條沙發椅緊靠玻璃牆與兩人座沙發椅緊靠成倒L型擺放,制式的透明長方形茶几上空無一物,四方形小茶几上則擺著一盆人造松樹盆栽,松樹下有兩位老叟正怡然對奕中。

企劃部黃經理,黃瑞鴻,雲林斗六人,原本是中南部一所以升大學升學率聞名的私立中學數學老師,因為不願配合校方體罰學生要求,才在三十歲時轉職到公司來。進公司時,一樣從基層辦事員幹起。與人無爭的個性讓他在企劃部副理職位上坐了將近九年,直到五年前,王水東副總從協理職位升任副總,同時免兼企劃部經理後,在公司裡,人人習慣稱呼為『黃副理』的黃瑞鴻,才升任為『黃經理』。升任經理時,他的年齡已近半百。他的作風與人無爭,也常常無太多定見,但公司的青壯世代把他歸為與利經理一樣的保守派。
黃瑞鴻夾在勇於任事的王水東與積極求新求變的林中先之間,在公司重要的決策會議中,常常沒有什麼發言權,他無法輕易擺脫王水東的強勢領導陰影,更無法掩蓋林中先迅速竄起的光芒。
在牢不可破的金字塔中,他像是一塊夾在內部角落裡,永遠沒有聲音的磚塊。沒有他,公司可能失去平穩根基;但,一成不變、不動如山的個性,也讓金字塔隨歲月而日漸面臨傾頹壓力!

『報告!』張陸南兩腳四十五度靠攏面向經理室鞠躬,兩手捧著手上公文檔案夾。
『張副科,請進。』黃瑞鴻客氣地隨口招呼張陸南進辦公室,手上鋼筆還沒停下來。
『報告經理,十點在二十八樓王副總辦公室有一場會議,這是開會通知單。』邊說邊往前遞上以黃經理為方向的公文檔案夾,『會議資料,待會兒,呂欣儀會送過來。』張陸南接著補充。
黃瑞鴻抬頭便看到張陸南手中的紅色檔案夾,檔案夾上方位置透明橫銜有『最速件』三個大字。『知道了。』右手食指示意張陸南將公文檔案擺在辦公桌上,『趕快去送其他的開會通知吧!』
『是!經理。』張陸南迅速退出黃瑞鴻辦公室。
黃瑞鴻起身並同時低頭打開開會通知公文檔案,迅速流覽後,抬頭望向窗外遠方,映入眼簾的,剛好是一架在松山機場上空正緩緩向下滑行的飛機。

二十六樓,利經理辦公室,蔡中賢正起身準備離開。
『經理,您放心,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我一定馬上向您回報,絕不會讓財務部吃虧的。』
『那你就要多費點心了。』

這時門口剛好聽到“叩叩叩”連續三聲敲門聲。
『經裡,是經企科張陸南副科長送開會通知單。』戴美麗探進半個頭說話。
『我剛好也要離開了。』蔡中賢再度微彎腰身向利經理告辭。
『張副科!你可以進去了。』戴美麗引導張陸南進入經理辦公室。
『經理好!蔡科長好!』張陸南在門口連續與兩人鞠躬打招呼。等蔡中賢離開辦公室,接著說:『經理,這是今天早上十點的開會通知,地點在二十八樓王副總辦公室。』
『我知道了,一早,副總辦公室林秘書就打電話來了。』利經理坐在高背主管辦公椅上,前後搖晃,『你放著就好了。』
張陸南畢恭畢敬地將公文檔案夾放在辦公桌上,正準備離開。
『張副科!』利經理嘴角略帶微笑,『聽說你還沒結婚,是嗎?』右手幾根手指頭交互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響聲。
『是!經理您------。』
『沒有啦,我是聽資金科的人說你正與李秋樺交往中,』利經理抬起頭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張陸南,『交往是可以!但你千萬不要亂來喔。』語調透出幾許威嚇意味。
『沒有啦,只是普通朋友,談話比較投緣而已。』
『你知道她是什麼身份嗎?』
『不知耶!什麼身份?』
『她是李常董最小的堂妹,當初,老董事長特別要我照顧她。』利經理終於說出原委,『家世好,人又乖巧,追求的人都是名門後代,她偏不要!』利經理右手食指不斷迅速敲擊桌面,『會看上你,真讓我意外!』
『是嗎?她從未提過這些事,我們還只是普通朋友啦!謝謝經理的關心。』
『你不要跟她提今天我們在這裡的談話內容,我只是要提醒你,如果她是真心的,妳可要負責喔!』
張陸南微微笑不知如何接話,便藉分送開會通知而向利經理告辭。

走出利經理辦公室,張陸南一時回不過神,『天啊!李秋樺是李常董的堂妹!』這事實在讓他感到太驚訝了!

張陸南與李秋樺其實早在四年前就彼此互相認識了。那一年李秋樺剛從美國拿到碩士學位回國,張陸南則剛進公司滿一年。兩人因同為公司羽球社社員而結識,並進一步發展成為親密的男女朋友關係;且因李秋樺要求交往過程,刻意保持低調,因此公司裡,幾乎沒有其他同事知道兩人關係。這也是李秋樺的要求,張陸南心中雖難免覺得奇怪,但,也只得無聲配合。

張陸南,一個來自父母同為大學教授的家庭,但,父親對婚姻的背叛,讓他從小便與母親相依為命,家境清苦,無礙於其在學期間的優異表現。他畢業於新竹某大學的數學系,在校期間是羽球校隊隊長,並因成績優異而直升研究所,退伍後並取得國內精算師執照;五年前,經過激烈競爭才以公開招考方式進入公司,從最基層的數理人員做起。他為人機靈,渾身上下充滿向上攀爬的企圖心。

張陸南原本有一位交往多年的女友,是同一所大學商學院的學妹,叫徐曉玲,家境優渥且單純。但在張陸南將退伍前夕,徐曉玲突然從服務的外商銀行離職,並迅速離開台灣,負笈美國留學。徐曉玲在美國期間,初期,兩人還曾魚雁往返數次,但最終,不知是誰刻意疏遠對方,感情逐漸轉淡。

張陸南猶記得,他還在軍官學校當義務役軍官時,有一個臘月週末,徐曉玲突然在學校會客室出現。那一天,她身著粉紅色連身及膝洋裝,腳上穿著平底紅色小皮鞋,身影看起來有點清瘦;手上還提著他最愛吃的龍潭花生軟糖,讓他驚喜萬分。
『怎麼!小花椒突然有空老遠來看我?』在會客室,張陸南急切想知道原因。
『沒有啦,最近公司的事有點煩,想來找你聊聊。』徐曉玲淡淡地說。

張陸南臨時向部隊同事換班請了兩天假,並帶著徐曉玲在高雄閒逛。

『是什麼事讓妳覺得煩心?』在落日餘暉灑滿波光璘璘的旗津海堤上,張陸南用右手緊握徐曉玲的手,景像猶如當年兩人在學校湖邊石椅上的情景。
『嗯------!』徐曉玲將頭緩緩靠近張陸南的右肩,頭髮被海風吹起,蓋住張陸南環抱在自己腰際的厚實手臂。但,她並沒有說話,兩行淚珠卻從眼角湧出。
『怎麼了?我的小花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張陸南有點心急,低頭右傾望向她,來不及掏出手怕,便用左手拭去徐曉玲臉上的淚珠。
『沒有啦,可能公司最近較忙才讓我情緒陷入低潮的。』徐曉玲到外商銀行上班已快二年了,兩年前,剛好張陸南從碩士班畢業後,入伍服役。
『那就常常找我呀,部隊不方便接電話,妳可以寫信來,我會找時間回電或請假陪妳呀?』張陸南南下高雄服役後,兩人見面機會變少,部隊公務多,也常常讓他無法北上探望母親。
『謝謝你!學長。』徐曉玲輕輕答話。
張陸南用不捨的眼神看著她,徐曉玲兩手不知不覺地緊緊環抱住他的脖肩之際,張陸南順勢將她擁入懷中,親吻她的額頭;徐曉玲一抬頭,兩人雙唇情不自禁微張、緊密廝磨。但,徐曉玲的眼淚則仍不斷從眼睛汨汨淌出,潤溼了彼此的臉頰。

落日西沉後,十二月的南高雄僅帶些許沁涼,絲毫沒有寒意。徐曉玲倚肩靠著張陸南,坐上旗津海邊特有的人力觀光三輪車,海岸邊氳黃的路燈,映照著近海不遠處幾艘漁火。
那一晚,徐曉玲點了一桌滿滿的海鮮,並不斷地吞下一杯杯黃色的啤酒。在飯店Check-In時,徐曉玲早已不支地斜躺在Lobby的沙發椅上。

飯店房間落地大窗外,可以看到遠處的高雄港,一艘艘巨型貨輪早已熄燈停泊;低頭,腳下愛河邊,兩列平行的黃橙橙燈光在暗夜中,顯得格外醒目。
『你到底愛不愛我嘛?』張陸南把徐曉玲輕放在鬆軟的雙人床上,她不願放開緊緊環抱在他脖子上的雙手,有一點歇斯底里,又像夢囈般的低吟。
『妳累了,先休息一下吧!』張陸南順勢親吻她的額頭,並掙脫開來,走進浴室盥洗。
熱騰騰的霧氣蒸得全身冒汗,張陸南這才驚覺,從早上在部隊會客室開始,一直到把徐曉玲抱進飯店房間,這一切為何仿如夢境,來得如此突然。在徐曉玲大學四年裡,他們從未如此親密,甚至單獨共處一室過。
看著躺在床上的徐曉玲,粉紅色貼身洋裝包裹下,襯出女人玲瓏有緻、凹突起伏的身材,他忍俊不住低下身,不捨地輕撫她白晰的臉頰,並撥開她覆蓋臉龐的髮絲。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位陪他度過四年學生歲月的小女人。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徐曉玲才從宿醉中甦醒。

『妳先去沖個澡,我幫妳泡一杯熱咖啡,馬上就好。』張陸南從床沿起身,並拿起咖啡沖泡機,鋪上過濾網。
『對不起,學長,讓你也給人看笑話了。』徐曉玲踉踉蹌蹌地起身下床,一個不穩,又跌坐在床上。
『小花椒!趕快去盥洗吧!』他一把扶起她,捏一捏她的下巴,像在哄小孩般。

從浴室出來的徐曉玲已換上一身鬆垮的白色大睡袍,沐浴完後的臉龐像極了嬰兒粉嫩的模樣,散發出一股撲鼻的香味。此時,張陸南已把沖泡好的咖啡端放在房間靠落地窗旁的茶几上。
他正站在窗前遠眺高雄港灣,海天交會處,散佈點點微弱燈火,分不清是星光還是漁火;飯店房間金黃色的璧燈光線,投射餘光在張陸南金色的鏡框上。
南台灣的夜竟是如此的沉靜!


4
徐曉玲靜靜地從被背後穿過環抱住張陸南的腰身,上半身緊貼在他的背後,就像當年在風城省公路上騎車奔馳的模樣;那時,她打開脖子上長長的圍巾,將兩人的脖子纏繞在一起,試圖一同擋住冬天冷冽的寒風。
這時,兩人不發一語,同時陷入沉默。這是徐曉玲想要的,最好讓時間就此靜止,他不願去面對張陸南服役後,她踏入職場後所發生的事------。

畢業那年,張陸南與徐曉玲同時離開學校。張陸南正等待十月的入伍通知;徐曉玲則忙著準備到一家著名的外商銀行在台分行報到。那一陣子,他們幾乎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話,說不完的夢想。而,他們都相信,夢想中將會同時有彼此的存在。

但,這時,邱顯辰卻在她的生命中倏然出現。他是這家外商銀行的外匯交易室主管。

台、美之間的高額貿易順差使當時的台幣匯率面臨巨大的升值壓力,中央銀行為顧及對外貿易競爭力,不斷力圖阻升台幣,國外游資綿綿不絕匯入台灣,試圖賺取匯率升值價差。外商銀行不僅扮演外匯交易中介者,甚至成為市場最大的投機者,為客戶及銀行本身賺進大把鈔票。

這一年,邱顯辰剛滿三十五歲,未婚。他擁有全台灣最多外匯交易客戶,從保險公司、銀行、各類上市櫃公司到個人大戶都有;幾乎,是政府單位外最大的民間交易中介商。徐曉玲從外匯交易室交易員開始做起,邱顯辰便是她的頂頭上司。
每天,她從透明玻璃窗外看他,右手忙著寫交易單,脖子與左手臂間則夾著未掛斷的電話。這時,她便忙著奔跑在主管辦公室與交易室間遞送交易單與回報單。每次邱顯辰邊忙邊抬頭注視她時,她心中總是充滿莫名的忐忑不安情緒,臉龐充塞脹紅的灼熱感。
第一次搭上邱顯辰車子,是在與幾家本土老銀行財務主管應酬完的晚上。當天,台北的街道下著陰陰細雨。或許因為酒精發酵作用,邱顯辰在車上伸出右手輕握她的左手時,她竟沒有任何的拒絕意思。當時,兩人靜默無言,廣播電台中『台北之音』正播放著民國七十年代蘇芮的成名曲“請跟我來”。車子到徐曉玲家樓下巷子口時,邱顯辰還下車幫她打開車門,並輕輕低頭親吻她的臉頰。往後一切故事都好像在自然間便發生了。
一開始,他們習慣在中午一起用餐,並一邊討論當日早盤外匯交易市況,邱顯辰眉宇間總是充滿自信;久了,公事已不再是他們的唯一話題,中午休息時間也不再能滿足彼此探索對方的需求。
邱顯辰習慣於下班後,找她一起在隱藏於寧靜巷弄中的各式西餐廳用餐,飯後,再一起伴著台北街頭的霓紅燈影,走回辦公室地下停車場開車,並由邱顯辰送她返家;這一切,仿如夢境地來到眼前,美好得讓她不願多留一點心思去停下來思考。

事情開始發生那一天,新台幣匯率在中央銀行放手下狂升兩角,邱顯辰下班後難掩心中的喜悅之情,他又替公司及客戶賺進了大把鈔票。
『四十元遲早要再破的,不只破,未來還會狂升!』邱顯辰在餐廳裡信心滿滿的對她發表對台幣匯率行情的看法。她只是靜靜地聽。
『我看,未來不僅台幣匯率會狂升,台灣股票市場及不動產都會大漲!』
『日本更不用說了,它一向走在台灣前面,我一定要再增加日圓及台幣多頭部位,』外匯市場交易員一向是市場最大賭徒,『那些不聽我的話的出口商,都要自食惡果了!』
『哈哈哈!』邱顯辰把滿杯紅酒舉起碰觸她的酒杯,發出“鏘”的一聲,便仰頭一飲而盡。她也默默地抿嘴淺笑。

在迷迷糊糊中,他們一路搖搖晃晃地走在寧靜巷弄中,並像一對熱戀情人般地走進民生東路後面小巷中的一家旅店,分不清是要找一個隱密地方歇息,還是想探索專屬於兩人世界更刺激的冒險天堂。

一進房間,鎖住房門後,邱顯辰便牢牢的抱緊她,另一隻手則肆意地撫弄她包裹在窄裙下的渾圓雙臀,並拉下她腰際的拉鍊。她心中充滿驚懼,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然而,雙唇及舌尖卻迎合著對方攻擊性的探索。邱顯辰熟練且快速地褪盡她身上的所有衣著,並把她推躺在床上;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著一個成熟結實的男人身體,及其瞬間的變化。
接下來便是她難以自抑的呻吟------,伴隨著邱顯辰連續動作下高低起伏的喘息聲。
『不舒服的話,妳要讓我知道。』
邱顯辰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第一次讓男人進入身體的經驗,對她並無帶來太大的不適感覺。

從此以後,一段不算短的期間,他們習慣於旅店附近一家餐廳用餐,並在用餐後一同走進同一家旅店。徐曉玲似乎每天都渴望下班時間早點到來。她習慣自己先行步行約二十分鐘路程到餐廳,在餐廳二樓靠窗旁邊位子上,靜靜地聽著柔和的音樂,等待邱顯辰的出現。
隨著外匯市場的起伏變化,他們常常帶著不同的心情,伴著台北街坊昏暗迷濛的夜色,微醺地走入那家旅店,在床上、在沙發椅上、在浴室裡、甚至在桌上,他們用無盡的貪婪探索著彼此的情慾世界。
會至此,徐曉玲自始至終,始料未及!

隔年四月,某報紙登出斗大獨家新聞“國內外匯交易天王邱顯辰傳被挖角”,報導指出,他將跳槽另一家外商銀行,成為那家外商銀行在台灣區的負責人。
『幾時過去?』躺在邱顯辰懷中的徐曉玲睜著大眼睛問他。
『還要等新加坡的Regional Head 來台灣談細節,』邱顯辰右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移,『我要等看到對方的Final Offer Letter 才會遞出辭呈,』他肆意地輕挪指尖往她大腿內側移動,『任何事情,沒有確認最後的Package及條件,都不算數!』
等不及褪去雙方衣物,邱顯辰一翻身,像野獸般急切地進入她的身體。

不安的情緒逐日在徐曉玲的身上翻滾------。
『小姐,恭喜妳,妳當媽媽了!』女醫生面露微笑的說。
從婦產科醫院返家後,她迷迷糊糊在家睡了將近兩天,公司的工讀生小潘幫她請了兩天假,並告訴她,邱顯辰將結婚的消息。對象是某金融企業家的千金,這消息就在那兩天,傳遍整個辦公室。
這時,距邱顯辰離開原來銀行大約只有半年時間。這時,他已是新任職的銀行在台灣地區的最高主管。年輕的金融家成為第一代企業主的乘龍快婿,頓時成為媒體報導焦點,一時傳為佳話。

回去公司上班當天早上,一進辦公室,便看到躺在自己辦公桌上淡粉紅色、亮晃晃的燙金喜帖,打開內頁,心字型的鏤空位置,一張兩人的結婚照平整地黏貼在裡面。
她眼前一陣暈眩,迷迷糊糊、恍忽間,聽到小潘叫她;醒來,已躺在自己的床上。『天呀!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發他自己跟另一個女人結婚的喜帖給我!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呀?』她終於按奈不住,放聲痛哭。
她的耳際不斷迴盪著邱顯辰說過的那句話,『任何事情,沒有確認最後的Package及條件,都不算數!------。』

決定拿掉肚子裡的孩子,已是十月下旬。家人、同事沒有人來到這家隱密的小婦產科陪她,她沒有住院,也沒留院多休息幾個小時。
隔天,她獨自一個人,從台北火車站搭上二六零號往陽明山上的公車。晚秋冬初的中山北路,道路兩旁的楓香樹,讓穿過濃密樹梢的午後陽光更顯稀疏;偶而,出現幾片半紅的樹葉飄然落下。低頭一望,人行道上,早就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土黃葉片,任由路人肆意踩踏。

清楚記得大四那一年,接近十二月之際,張陸南陪她從士林夜市繞過復興電台前面的地下道;他們一起攜手漫步在同樣的紅磚道上,張陸南隨口輕吟:
『楓葉不耐冷, 露下胭脂紅;
無復戀本枝, 槭槭隨驚風。』
氤黃的路燈逐盞點亮,映照著來來往往瞬間閃爍的車燈光線;張陸男放開緊扣的右手,輕挪至她的腰際,在滿天颯颯搖曳的楓香樹下,他們彼此忘情地深情擁吻。時間及周遭的一切,好像就此停止!

5
遠處高雄港灣上的點點星火漸熄,張陸南從腰間輕輕地握住徐曉玲環抱住自己的雙手,他還是沒說話,似乎怕這一切將一不小心就會瞬間消失。
『我打算明年就出國留學。』徐曉玲終於打破沉默,但淚珠又偷偷地在她的眼眶裡打轉。
夜是迷濛的,她試圖隱藏快潰堤的淚水。
『不是說好的嗎?』張陸南轉身看著她,『等我先工作兩年存夠錢,再一起出去嗎?』這是他們原先的計劃與彼此的約定,因為張陸南不想增加母親太大的經濟負擔。
『家裡要我早一點去,早一點回來。』她開始含淚哽咽。
張陸南拉著她往落地窗旁鬆軟的沙發上坐下。他把兩隻手肘靠在彎曲的膝蓋上,低垂著頭,埋在兩膝之間。
『發生什麼事了?』聲音中充滿沮喪,頭也沒抬起。
『有些事會變的,』倏然間,她再也忍不住低泣,『變得讓我來不及因應。』
『是嗎?』他心疼地把她擁入懷中。
『原諒我!』她幽幽地說,『我不是一個守信用的人。』
『沒什麼克服不了的,不是嗎?』他的聲調略微揚起。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不是------。』她囈語般地重複著。
不等她說完,張陸南早已牢牢地用自己的雙唇封住她的雙唇,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張陸南再度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透過鬆垮的睡袍,他感受到徐曉玲真實且柔嫩的肌膚;她則噙著淚水,不由自主地迎合著他。
順著背脊而下,他輕易地解開綁在她腰間的睡袍衣帶,兩手從兩側探入內層環抱起她輕盈的身軀。彼此飢渴般的擁吻、溫柔的愛撫、做愛、呻吟、虛脫。

在吵雜的小港機場候機大廳裡。徐曉玲倚靠在張陸南的肩膀,他左手輕握她的纖手,右手臂順著椅背環抱在她的腋下。
『到台北,給我寫信。』
『嗯!』
『要出國前,記得通知我日期。我去送妳。』
『好!』
『無論妳去那裡,等我,』他微微仰起頭,似在沉思,『我,也會等妳!』
『------。』她低頭沒回話。
候機大廳的擴音器響起遠東航空當日最後一班飛往台北國內班機的催促登機通知。
他看著她孤獨、清瘦的身影隨人群消失在停機坪上。

徐曉玲在張陸南退伍前一個月的某個週末出國離開台灣。
當天,機場擠滿暑假準備出國度假的人,旅行團導遊招呼團隊的旗幟滿場飛揚,吆喝聲處處可聞,幾乎每個人都充滿度假前,期待與喜悅的神情。
徐曉玲前一天才通知他,他匆忙趕到桃園國際機場時,她早已自己辦妥Check In手續,兀自一人呆坐在等候進入海關檢驗前的休息區。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在休息區旁的咖啡廳裡,她輕聲說話。
他伸手合握住她的雙手,把她的手牢牢的包在自己的手中,生怕她就此偷偷溜走。
『怎麼走得這樣急?』
『學校報到日期原先就確定的。』
『那為何昨日才通知我?』他凝視著她。
『我想你不會有時間來的。』
『你知道,我一定會來!』
兩人同時陷入一陣沉默。
『記得!無論妳去那裡,等我,』他重複著講過的話,『不要忘了,我也會等妳!』
『我不值得,不值得你這樣對我,』她把眼神望向遠方來來往往的旅客,『有些事情會改變的。』
長長的隊伍早已魚貫通過海關證照檢驗閘門,機場廣播不斷播放催促登機的聲音,徐曉玲起身示意要張陸南先行離去。

『我自己進去了,你先走吧!』
『我要在這裡看妳進去。』邊走邊牽著她的手往查驗入口處方向走去。
『你走吧!』她不停催他離去,但眼眶早已偷偷泛紅。
他還是緊拉著她的手,不願放開手。
『不要走,留下來等我!』他停下腳步,輕輕地說、強拉住她。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走?』見她沒回應,他開始提高音量,甚至接近吶喊。
幾位嘻笑中的旅客好奇的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們。
『一些事會變的!你走吧!』
『我沒變!我沒變!------。』張陸南自顧地開始歇斯底里。
徐曉玲丟下手上手提袋,再也忍不住瀕臨崩潰的情緒,投入他的懷抱,兩人就在大廳裡放情痛哭、擁吻起來。世界在這一刻,暫時停止。

通過了查驗證照閘門,徐曉玲逕自左轉走向登機前的長廊。透過深咖啡色透明玻璃,他看她快步直行,他不放棄,再度靠近門窗空隙呼喊她的名字;但,她沒回頭,直到他的聲音消失在耳際,她忍不住再度掩面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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